烟火深处的传承

六年级 2026-02-08 1434字李艺琳

暮色像融化的琥珀，缓缓漫过窗台。斜阳穿过玻璃，在瓷砖上切出金色的菱形，光柱里看得见尘埃轻轻旋舞。厨房漂浮着复杂的气味——昨夜残留的八角香、今日新切的葱姜气，还有铁

暮色像融化的琥珀，缓缓漫过窗台。斜阳穿过玻璃，在瓷砖上切出金色的菱形，光柱里看得见尘埃轻轻旋舞。厨房漂浮着复杂的气味——昨夜残留的八角香、今日新切的葱姜气，还有铁锅经年累月沁入的、洗不去的油润感。母亲系着那条粉白围裙，边缘已被岁月磨出毛边，胸前几点油渍像是时间的印章。

“今天，”她转过身，手里握着的不像锅铲，而像个权杖，“你来学炒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让空气微微震动，“这样，我不在的时候，你就不会只对着空锅发呆了。”

我向前一步，影子恰好落在她的影子上。灶台上，青椒翠得逼眼，猪肝泛着暗红的光泽，白菜帮子白得像初雪——这场即将开始的仪式里，它们是沉默的祭品。

一、火的觉醒

第一道是辣椒炒肉。母亲拧开燃气阀的瞬间，我听见细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像是某个开关在我身体里同时打开。蓝焰“噗”地腾起，舔舐锅底，那跃动的形态让我想起幼时壁炉里舞蹈的火苗。

锅渐渐发白，升起丝绸般的青烟。“看好了，”她说，“热锅冷油，肉才不沾。”

肉片滑入时，“刺啦——”一声长鸣，像是序幕的号角。油脂的香气猛地炸开，不是飘来，而是扑来。肉片边缘卷起金边时，她撒盐——手腕一抖，盐粒如细雪纷扬而下，落在滚烫的肉上瞬间消失，只留下无形的印记。

“你最爱吃的，”她翻炒着，动作有种古老的韵律，“所以得学会。味道不是调料给的，是时间给的。”锅铲与铁锅碰撞，铛铛作响，像钟摆。

青椒入锅时，又是一阵噼啪，这次更激昂。辣味冲起，与肉香纠缠攀升，在厨房上空形成一团看不见的云。最后那几下颠锅，食材在空中短暂飞翔，落下时已完成最终的融合。

二、瞬间的永恒

爆炒猪肝是另一番光景。母亲的眼神变了，那是猎人注视猎物的专注。油刚起波纹，红椒与蒜末便一跃而入，“滋啦”短促如一声惊叹。

暗红的猪肝片滑入热油时，时间仿佛被压缩了。她的动作快得失去了细节，只剩一片流动的影子。锅铲翻飞，猪肝在短短几十秒内走过一生——从暗红到粉褐，再到成熟的酱色，每一秒都是决断。

“颜色一变，就是时候了。”话音未落，猪肝已盛入盘中，嫩得微微颤动，“多一秒就老，少一秒就生。”这句话她没说，但我听见了。

三、寂静的轰鸣

最后是炒白菜。热油润锅，象牙白的菜梗滑入，“滋”的一声，清脆如折断冰凌。等菜梗变得透明，翡翠般的叶子才登场——原本蓬松的一捧，遇热瞬间塌陷，像被抽走了骨骼。

只加盐和少许鸡精。简单的调味，反而让白菜本身的清甜毫无保留。翻炒间，那股清新扩散开来，冲淡前两道菜的浓烈，像乐章最后的休止符。

四、味道的经纬

菜上桌时，黄昏已深。辣椒炒肉的油光里倒映着灯影；猪肝嫩得似乎还在呼吸；白菜梗半透明，能看见纤维的脉络。

我夹起一块猪肝，放入口中。嫩滑弹牙，酱香在舌面铺开。忽然明白，这不只是食物——辣椒炒肉里有母亲知我喜辣的纵容，爆炒猪肝里有她对火候绝对的掌控，炒白菜里藏着她对平衡的理解。

过去的我，是餐桌尽头的鉴赏家，只负责品尝与赞美。今天，我站在了味道的起点处，看见香气如何从无到有，看见一双平凡的手如何点石成金。

最深的触动不在舌尖。在那蓝色火焰第一次腾起的时刻，在盐粒如雪飘落的瞬间，在猪肝达到完美熟度被迅速救离火海的刹那——我触摸到了烹饪的本质：那是在时间的刀刃上舞蹈，是将易逝的瞬间固化为永恒的艺术。

母亲擦拭灶台时，我忽然开口：“明天，我可以试试吗？”

她回头，眼中有什么闪了一下，像锅底最后一点余烬。“当然，”她说，“但火候要自己把握。”

我点头。知道她说的不只是火候。

厨房的第一课，学的不只是喂饱肚子的技能。而是明白了：有些传承不在家谱里，在油烟机也抽不走的香气里；有些爱不说“我爱你”，说“看好了，这样炒肉不沾锅”。

暮色完全沉没时，厨房恢复了宁静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点燃——在我心里，那簇蓝焰将继续燃烧，照亮无数个独自面对的黄昏。

而当我终于能复现这一桌暖意时，我将明白：我复刻的不只是菜谱，是一个母亲将世界装进盘子里递给孩子的姿势，是让所爱之人永不挨饿的、最古老的誓言。

不被束缚的意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