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课：在输赢之外

六年级 2026-02-10 2460字李艺琳

那个五月的清晨，天空是清冽的浅泉色，几朵云像被谁随手撕开的棉絮，懒懒地飘着。阳光斜穿过操场边老槐树的新叶，在我们雪白的校服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满是好闻的味道—

那个五月的清晨，天空是清冽的浅泉色，几朵云像被谁随手撕开的棉絮，懒懒地飘着。阳光斜穿过操场边老槐树的新叶，在我们雪白的校服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满是好闻的味道——青草混合着昨夜雨后泥土的腥甜，还有食堂隐约飘来的红薯香气。站在熟悉的红色跑道上，塑胶颗粒被晒得微微发烫。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：“最后一次了。”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颗小石子，在我们每个人的心湖里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静默的涟漪。是啊，最后一次了。六年的时光，原来就凝成了这样一个普通而又沉甸甸的日子。我们互相看了看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悄悄把拳头握紧，指甲嵌进掌心，留下几弯小小的、月牙似的白印。

上午的太阳渐渐烈了。拔河比赛就在这升腾的热气里开始。我们与二班面对面站着，中间那根粗麻绳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，僵直地横在白色界线之上。我的手心早已汗湿，滑腻得几乎抓不住那粗糙的绳身。哨声未响，空气已先绷紧。两边队伍都如拉满的弓，身子拼命后仰，脚死死抵住地面，仿佛要把全身的重量与六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，都钉进这片滚烫的操场。裁判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挥——“开始！”

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失声。只剩喉咙里迸出的低吼，和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刺耳鸣响。绳子中央的红布条，像一只犹豫不决的蝴蝶，微微颤动着，左移一点，右挪几分。我能清晰感到从绳子另一端传来的、那股不甘示弱的巨大力量，也能听见身边同学粗重的喘息。我们脸上涨得通红，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一点点挪动的红色。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。就在手臂的酸麻快要抵达极限时，那红布忽然决绝地、加速朝对方阵地滑去！“呀——！”对面爆发出欢呼。我们手一松，巨大的惯性让几个同学趔趄着坐倒在地。绳子，被二班拔过去了。没有抱怨，只有沉默。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通红刺痛的手掌，有人仰起脸，天空蓝得有些刺眼。胸膛里鼓荡的那股豪情，第一次，悄悄漏掉了一丝。

幸好，还有跳长绳。那是我们练了无数个课间、洒下无数汗水的“王牌”。两位甩绳的同学手腕稳稳画着圆，长绳在空中划出优美而呼呼作响的弧线。“上！”打头的同学如轻盈的雨燕，“嗒”一声轻响，便从绳影下穿过。紧接着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我们起跳，落地，迅捷跑开，衔接得像一首流畅的歌谣。“嗒，嗒，嗒……”绳子抽打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，如夏日骤雨。计数声越来越高：“……九十八，九十九，一百！”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雀跃。那一刻，我们仿佛不是踩在硬实的地面，而是乘着绳子的风声，在飞翔。最终，计数定格在“一百九十九”。第一名！当之无愧！我们抱在一起，又叫又跳，方才拔河的失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刷得无影无踪。阳光照在我们汗津津、发着光的脸上，那笑容，灿烂得胜过午后的日头。

中午，我们在树荫下席地而坐，草尖软软地扎着小腿。吴老师在讲台上讲着，轻声分析下午的战术。我们仰着脸，听得入神，嘴里的饭菜似乎也格外香甜。午后的风带着燥热，吹得人昏昏欲睡，可心里那根弦，却因即将到来的比赛，又悄悄绷紧了。

下午的篮球场活像个蒸笼。我们班的“篮球高手”们在场上奔跑、拦截、投篮，动作漂亮，引来阵阵喝彩。比分胶着上升，我们的心也随着那橘色的篮球，一次次高高抛起，又重重落下。然而，对手亦非等闲。终场哨响，记分牌上的数字，冷酷地宣告了我们的败局。队员们低着头走下场地，汗珠沿着发梢滚落。我们默默递上水，拍了拍他们的肩膀。一种无声的安慰，在燥热的空气里静静流淌。

终于，到了接力跑。这是我们保有全胜纪录的项目，是班级的骄傲，也是为这最后一次运动会预留的、最辉煌的注脚。站在起跑线上，看着熟悉的队友和那根红白相间的接力棒，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又回到我们身上。甚至有同学笑言：“闭着眼睛都能赢。”发令枪响，第一棒如离弦之箭射出！风声呼啸，加油声如潮涌来。第二棒，第三棒……一切顺利得让人心安。直到那关键的一棒。或许是大急切，或许是手心恼人的汗，那根小小的木棒，竟像一条滑溜的泥鳅，从交接的两人指间——脱手而出！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。我们眼睁睁看着它掉落在地，发出清脆却惊心的“啪嗒”一响。捡起，再跑，节奏已全然紊乱。而隔壁跑道上，二班的身影正如一道蓝色闪电，稳稳地、越来越远地冲过了终点。我们……输了？那个在心头盘旋整日、支撑着全部斗志的“赢”字，像一只被骤然戳破的气球，“噗”一声，轻飘飘地碎了。终点线后，有女同学把脸埋进膝盖，肩膀轻轻颤动；男生们则红着眼圈，死死盯着地面，仿佛要把跑道盯穿。夕阳把我们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那影子，也显得垂头丧气。

集合时，吴老师没有责怪我们。她望着我们一张张写满失落、委屈与不甘的脸庞，声音温和如傍晚的微风。“孩子们，”她说，“我看见你们拔河时掌心的红印，看见跳绳时额角的汗水，也看见掉棒后，你们眼中瞬间涌上的泪光。我都看见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想赢，没有错。但今天我们是不是把‘赢’看得太重了？重到握紧拳头，却忘了如何轻盈奔跑；重到紧盯对手，却忽略了自己脚下的路；重到以为胜利唾手可得，反而让它从指尖滑落。”

我们抬起头，静静聆听。操场已然空旷，喧嚣褪去，只剩她的声音，和远处归巢鸟儿零星的啁啾。“紧张，是因为太在乎。而真正的强大，是学会在无比在乎时，依然能放松下来。”她指向天边，“你们看，太阳每天都会落下，但明天，它照常升起。比赛有输赢，但你们为集体流过的汗、喊哑的加油、此刻心里的难过与不甘——这些，比任何奖状都更真实，也更珍贵。它们，才是这场运动会留给你们最后的礼物。”

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。这难忘的最后一次运动会，赠与我们的，并非一张写着“优”的成绩单，而是一份关于成长的、沉甸甸的领悟。它用一整日的峰回路转、悲欢交织告诉我们：童年终将落幕，如同盛会终会散场。但我们拼尽全力的模样、团结一致的心跳、笑泪交织的记忆，会像那个五月空气里的阳光与草香，永远封存在生命最初的地方，温柔发亮。而未来的漫漫长路，我们需要带着这份馈赠，学会在全力以赴时，保有放松的智慧；在渴望胜利时，不忘对过程的谦卑与享受。

夕阳的余晖，为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。我们收拾好东西，三三两两往回走。影子依旧被拉得很长，但这一次，我们挺直了脊背。回头望去，空旷的操场上，仿佛依然回荡着白昼的呐喊与欢笑。那声音，连同这个百味杂陈的日子，被我们轻轻地、郑重地安放进了那只名为“小学六年级”的宝盒里。

我们知道，终要向前走了。但我们也知道，无论行至何方，这片操场，这个黄昏，老师的教诲，同伴的面庞，以及那个拼尽全力、笑泪交织的、最后的自己——我们，永远不会遗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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