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豆风铃

初二 2026-02-13 1167字李之

红豆风铃我出生的那年春天，阿太在院子里亲手为我种下了一棵红豆杉。她说这树长得慢，但活得久，就像人的情意，要慢慢长，才能长得牢。红豆杉确实长得很慢。我学会走路时，

红豆风铃

我出生的那年春天，阿太在院子里亲手为我种下了一棵红豆杉。她说这树长得慢，但活得久，就像人的情意，要慢慢长，才能长得牢。

红豆杉确实长得很慢。我学会走路时，它才到我腰间；我背起书包时，它勉强高过头顶。直到我十岁那年的深秋，它终于结出了第一茬红豆。那些红艳艳的果子藏在墨绿的针叶间，像一粒粒凝固的霞光。

阿太用粗糙的手小心地摘下红豆，一半熬成甜糯的红豆粥，另一半用红线串成风铃。粥里有杉木特有的微涩清香，风铃挂在我窗前，有风时发出闷闷的响声，像阿太唤我小名时的语调。红豆杉年年结果，阿太年年重复这两件事，那叮咚的声响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。

后来我离家求学，去了遥远的城市。阿太的电话总在红豆成熟时响起：“囡囡，红豆熟了，回来喝粥吧。”我却总被“社团活动”“工作项目”这些理由绊住脚，一次次说“下次一定”。阿太从不抱怨，只是轻声应着：“那我给你留着，粥冻在冰箱里。”

冰箱里的粥我一次也没喝到，窗前的风铃也在某次搬家时遗失了。

直到那个秋天，母亲来电话说阿太走了。我赶回去时，母亲递给我一个布包：一只粗陶小罐装满了红豆，还有一串旧了的红豆风铃。“阿太最后那年自己摘的红豆，”母亲说，“她说树还在院子里长着，不急。”

我打开陶罐，红豆颗颗饱满鲜红，风铃的红绳已有些褪色。把它贴在耳边轻摇，只发出沙沙的细响，像秋叶飘落，像时光流逝。

第二年清明，我回到老家。院子里的红豆杉又高了些，墨绿的树冠沉默地指向天空。我走到后山阿太的墓前，旁边有棵不知名的小树在春风里颤着。取出那串风铃，红豆已失了鲜亮，泛着暗沉温润的光。我踮脚将它系在小树枝头。

山风吹来，风铃轻动。那些暗红的豆子彼此碰撞，没有清脆的响声，可就在那一刹那，一股熟悉的微涩清香幽幽飘来——是阿太熬粥时满屋的甜香，是雨后红豆杉针叶的气息，是阿太衣襟上阳光的味道。

我怔怔站着，忽然感到一阵阳光般的暖意覆上手背，仿佛那双熟悉粗糙的手，正带着慈祥与宽宥，最后一次轻拍她远行归来的小孙女。

风停了，香气似乎散了，又仿佛沉入肺腑。小树上的红豆风铃静静垂着，像一滴静止的红泪，也像一颗在我心里扎根的种子。

我终于明白，阿太种下的从来不是一棵树。她种下的是一串永不消散的铃声，是一罐穿越时光的甜粥，是一个让漂泊者凭着那一缕香气就能找到归途的故乡。

如今我住在城市高楼里，窗台上挂着自己串的红豆风铃。有风吹过时，它会发出闷闷的响声。这时我总会闭上眼睛，想起老家的院子，想起那棵年年结果的红豆杉，想起阿太站在树下仰头摘红豆的身影。

汪曾祺先生说：“如果你来访我，我不在，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。”而我想说：如果你思念我，我不在，请听一听风里的红豆铃声。那里面藏着最深沉的爱，它不说话，却能在每一个起风的日子里，轻轻告诉你：无论走多远，总有一棵红豆杉，在故乡的院子里，为你红遍枝头。

那棵树，那罐豆，那串铃，连同阿太绵长的等待，早已长成我生命的骨骼与血脉。从此无论走向何方，我都带着一片飘着红豆清香的、小小的故乡。

它沉默，却震耳欲聋。

外婆小传～那枚顶针